睡前小故事集A
第36章 风暴前夕
“没有?那个美国特务陈致远,不是你接待的?他没给你送礼物?没给你写信?”年轻人冷笑,“我们都调查清楚了。你是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封建余孽,是里通外国的特务!”
嘉禾的脑袋嗡嗡作响。陈老先生,那个吃樱桃肉流泪的老人,那个说“谢谢你们让我尝到祖宗的味道”的老人,现在成了“美国特务”。而他自己,成了“里通外国的特务”。
荒谬,可怕,像一场噩梦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梦。这是真的,就发生在1966年夏天的这个早晨,发生在他工作了十几年的食堂里。
三
嘉禾被赶出了食堂。
他推着自行车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太阳升起来了,很毒,晒得人头晕。但他觉得冷,从心里往外冷。
路上,他又看到了那些大字报。不只是食堂,很多地方都贴了。商店,学校,工厂,甚至居民院。白纸黑字,密密麻麻,像一场黑色的雪,覆盖了整个北京城。
他不敢看,低着头,加快速度。但那些字还是往眼睛里钻:“打倒封建余孽”、“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权威”、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”……
每一个字,都像针,扎在心上。
回到家时,春梅正在给孩子喂奶。看见他回来,有些惊讶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嘉禾没说话,只是坐在床边,低着头。
“老沈,怎么了?”春梅感觉到不对劲。
“我被停职了。”嘉禾说,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?”春梅愣住了。
“大字报贴到食堂了,说我是封建余孽,说我做封建菜,说我里通外国。”嘉禾的声音在抖,“他们没收了我的炒勺,没收了我的笔记本。让我停职检查,写交代材料。”
春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放下孩子,握住嘉禾的手:“老沈,你……你别吓我。”
“我没吓你,是真的。”嘉禾抬起头,眼睛红着,“春梅,我可能……可能要有麻烦了。”
“什么麻烦?你又没做错事!”春梅说,“你就是个厨子,就是做饭的,能有什么错?”
“现在不是讲对错的时候了。”嘉禾说,“现在是讲立场,讲成分,讲历史。我爷爷是御厨,我爸开过饭店,这就是原罪。我接待过美国外宾,这就是里通外国。我做宫廷菜,这就是封建余孽。这些罪名,够我喝一壶的了。”
春梅哭了,哭得很小声,怕吵醒孩子。但肩膀在抖,眼泪止不住。
嘉禾抱住她:“别哭,别哭。也许……也许没事呢。也许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但他知道,不可能好了。风暴已经来了,他这只小船,注定要被掀翻。
下午,静婉和秀兰来了。她们也听说了消息——筒子楼离食堂不远,有人看见了。
“嘉禾,怎么回事?”静婉一进门就问,声音很急。
嘉禾把情况说了。静婉听着,脸色越来越白,手紧紧攥着拐杖。
“妈,您别急。”秀兰扶住她。
“我不急,我急什么。”静婉说,但声音在抖,“我就是想不明白,做个饭,怎么就成了罪过了?”
“现在不讲这个了。”嘉禾说,“现在讲的是政治,是革命。我这种出身,这种经历,就是靶子。”
静婉沉默了。她活了七十六年,经历过清朝,经历过民国,经历过抗战,经历过解放,经历过困难时期。但眼前的事,她还是看不懂。好好的日子,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?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秀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嘉禾摇头,“先看看吧。也许写个检查,认个错,就过去了。”
但他知道,过不去。那些年轻人眼里的狂热,那种要“砸烂旧世界”的劲头,不是写个检查就能平息的。
晚上,建国也来了。他听说了弟弟的事,从厂里请假过来。
“嘉禾,你别怕。”建国说,“咱们家三代工人,根正苗红。你是厨师,是劳动人民,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。”
“哥,现在不讲这个了。”嘉禾苦笑,“讲的是出身,是历史。咱爸开过饭店,咱爷爷是御厨,这就是历史问题。”
建国沉默了。他也感觉到了,这次运动不一样。厂里也开始贴大字报了,也开始批斗了。只是没想到,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家。
一家人围坐在小屋里,谁也不说话。只有和平在玩拨浪鼓,咚咚咚的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特别响。
窗外,天黑了。但远处还有口号声,还有广播声,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砸东西的声音。这个夜晚,北京城不平静。
四
接下来的几天,嘉禾没去上班。
他每天在家,写检查,写交代材料。写了一遍又一遍,撕了一遍又一遍。怎么写都不对,怎么写都有问题。
交代家庭历史,他写了祖父沈德福在御膳房当差,写了父亲沈怀远开饭店。这是事实,但写出来就是罪证。
交代个人问题,他写了做宫廷菜,写了接待外宾,写了收陈老先生的钢笔。这也是事实,但写出来就是罪行。
怎么写都是错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空白的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春梅很担心,但不敢多问。只是每天把饭做好,把孩子带好,尽量不打扰他。
第三天,刘卫东来了。偷偷来的,晚上,趁天黑。
“师傅。”他敲门,声音很轻。
嘉禾开门,看见是他,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担心您。”刘卫东进来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“这是您的笔记本,我偷回来的。”
嘉禾接过布包,打开,里面是那本《灶火记忆》。本子有些皱了,但还在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刘卫东又掏出个小包,里面是那把铜炒勺的勺头——勺柄被砸断了,只剩个勺头,“他们本来要砸碎的,我抢下来了,藏起来了。”
嘉禾看着那个勺头,手在抖。六十年的炒勺,传了三代,现在断了。就像沈家的手艺,可能也要断了。
“卫东,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哽咽。
“师傅,您别谢我。”刘卫东的眼睛也红了,“他们……他们疯了。食堂现在乱套了,王科长也被贴了大字报,说他包庇您。我现在……我现在也被要求跟您划清界限。”
“那你快回去吧,别让人看见。”嘉禾说。
“我不怕。”刘卫东说,“师傅,我相信您。您不是坏人,您就是做饭的,教手艺的。那些菜,那些故事,不是封建,是文化,是咱们中国人的根。”
嘉禾的眼泪掉下来。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,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,还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卫东,你记住,”他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好好学手艺。手艺是吃饭的本事,丢不了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刘卫东重重点头,“师傅,您保重。我得走了,待久了被人看见,对您对我都不好。”
他匆匆走了,像来时一样悄悄。
嘉禾关上门,看着手里的勺头和笔记本。这两样东西,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。藏在哪里?要是被搜出来,就是罪证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:埋起来。
五
埋东西是在深夜。
《睡前小故事集A》 第36章 风暴前夕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。本章共计 11424 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