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前小故事集A
第49章 拆迁风波
“沈师傅,我知道您这馆子有年头了,老字号嘛,街坊都有感情。但城市规划是大局,您也得理解理解我们。”
沈嘉禾给他倒了杯茶,说:“周科长,我不是不理解。我就问一句,能不能原址保留?”
周科长摇头:“这不可能。这一片全部要推平,盖商厦和写字楼,规划图上都画好了。”
“那我这馆子呢?”
“您可以选择货币补偿,也可以选择异地安置。我们可以在新楼里给您安排个铺面,位置肯定好。”
沈嘉禾没接话,低头喝茶。
周科长又说:“您考虑考虑,这事儿拖不得。下个月就开始入户签约,签了有奖励,不签……”
“不签怎么样?”嘉禾抬起头。
周科长笑了笑,没往下说。
那天晚上,嘉禾一夜没睡。他坐在后院的藤椅上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天上的星星,看着院墙上爬着的丝瓜藤。这些他看了几十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它们长什么样。如果拆了,这些就都没了。
第二天一早,建国来了。他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嘉禾。
嘉禾打开,是一张发黄的纸,折得四四方方,边角都磨毛了。
是地契。
光绪三十四年的地契,写着沈瑞安的名字,盖着官印,清清楚楚。
嘉禾愣了:“这……不是交上去了吗?”
建国说:“爸当年留了个心眼。交上去的是抄件,原件一直藏着。文革的时候他埋在院子里,后来告诉我地方。这些年我一直没动,想着没准儿哪天用得着。”
嘉禾捧着那张地契,手有些抖。纸已经脆了,一碰就掉渣,但上头的字还能看清:“立卖契人王赵氏,今将自置门面房一所,坐落大兴县前门外……”
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。
建国说:“爸当年说,这间铺子是他一担一担挑出来的。我小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”
嘉禾点点头,没说话。
五
有了地契,事情有了转机。嘉禾又跑了几趟,这回把地契复印件带上,说话也有了底气。但拆迁办的人还是那句话:规划定了,改不了。
那阵子,前门一带的气氛越来越紧张。有的街坊签了约,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;有的还在观望;有的死活不签,天天坐在门口骂街。推土机已经开进了几条胡同,轰隆隆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一阵一阵的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沈家菜馆的生意倒没受太大影响。老主顾们照常来,坐下点菜,吃完了抹抹嘴,临走时说一句:“沈师傅,您这馆子可千万要保住啊。”嘉禾笑笑,说:“您慢走,下回再来。”
有天晚上,店里来了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走路颤颤巍巍的,拄着拐杖。他一进门,就四下打量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走到门边的老位置上坐下。
嘉禾正在灶上忙,没注意。和平过去招呼,老头说:“我找沈师傅。”
和平把嘉禾叫过来。嘉禾看着老头,觉得有些面熟,一时想不起来。
老头笑了笑:“嘉禾,你不认得我了?我是王德顺。”
嘉禾愣了愣,然后猛地想起来。王德顺,他父亲那辈的老主顾,当年在前门一带做绸缎生意,后来去了台湾,一晃四十多年了。
“王先生!”嘉禾赶紧上前握住他的手,“您怎么回来了?”
“回来看看。”王德顺笑着说,“听说前门要拆了,赶紧回来看看,再看一眼。”
他点了几个菜,都是当年常吃的:糟熘鱼片、干炸丸子、烧二冬。嘉禾亲自下厨,一道道给他做。王德顺吃得慢,每道菜都尝很久,不说话。
吃完,他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:“还是这个味儿。四十七年了,还是这个味儿。”
嘉禾坐在他对面,没说话。
王德顺说:“当年你父亲在的时候,我隔三差五就来。后来去了台湾,最想的就是这一口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就想着这糟熘鱼片的味儿,想着想着,天就亮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嘉禾,这馆子,得保住。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这些味儿。味儿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那天晚上,嘉禾送走王德顺,回到店里,在那张老位置上坐了很久。
六
第二天,他去了趟报社。
他有个老主顾,是《北京日报》的记者,姓刘,来过店里很多回,写过几篇介绍沈家菜馆的文章。嘉禾找到他,把拆迁的事说了,把地契给他看了。刘记者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沈师傅,这事儿我可以报道,但您得有心理准备,不一定有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嘉禾说,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过了几天,报纸上登了一篇文章,标题是《九十年老字号面临拆迁,一根扁担挑出的味道谁来留住?》。文章写了沈瑞安进京、挑扁担创业的故事,写了沈家菜馆三代传承的历史,写了那张光绪年间的地契,也写了王德顺从台湾回来吃最后一顿饭的事。
文章见报当天,沈家菜馆的电话就没断过。有老主顾打来的,有街坊打来的,有素不相识的人打来的,都说支持沈师傅,不能让老字号拆了。还有几个年轻记者跑来采访,扛着摄像机,举着话筒,在后院那根扁担前拍了半天。
嘉禾不大习惯这些,但他没躲。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又过了几天,事情有了转机。区里来电话,说让沈师傅去一趟,有领导要见他。
那天去的是个年轻干部,姓陈,据说是区里专门负责这事的。陈干部态度挺好,给嘉禾倒了茶,说:“沈师傅,您的事儿我们都了解了。老字号嘛,确实应该保护。但规划是早就定好的,改起来不容易。”
嘉禾说:“我没要求改规划。我就要求保留这一间。”
陈干部笑了笑:“您这一间,正好在规划红线里头。要保留,就得改红线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嘉禾没说话,只是把那张地契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。
陈干部看了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样吧,您先回去,我们再研究研究。”
七
那段时间,嘉禾几乎每天都去区里。他不吵不闹,就是坐着等,等了一上午,等到下班,第二天再来。有时候能见到人,有时候见不到。有时候对方客客气气,说正在研究;有时候对方不耐烦,说您别来了,来了也没用。
有天他从区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,下着小雨。他没带伞,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。走到前门箭楼底下,他停下来,站在雨里看了很久。
箭楼的灯光昏黄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映出一片片光斑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来看过这里的灯。那时候是正月十五,前门大街挂满了灯笼,人山人海,他骑在父亲肩膀上,看见远处的灯像星星一样。
现在那些灯没了,那些人也都没了。
他回到家,浑身湿透,建国和和平都在店里等着,见他回来,赶紧上前。
“爸,您怎么不打个电话,我们去接您。”和平递上干毛巾。
嘉禾擦了擦脸,说:“没事,淋点雨,清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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