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前小故事集A
第49章 拆迁风波

第四十九章:拆迁风波

一

一九九六年的春天来得迟,前门一带的槐树到了四月中旬才冒出些绿芽尖儿。沈嘉禾那天正在厨房里盯着徒弟剥葱,外头突然吵嚷起来。

“沈师傅!沈师傅在吗?”

跑进来的是街口卖茶叶蛋的赵寡妇,她气喘吁吁,手里攥着一张粉红色的纸:“您快去看看!廊房头条那边墙上贴了告示,咱们这一片都要拆啦!”

沈嘉禾手里还握着锅铲,愣了一愣:“什么拆?”

“拆迁!要盖什么现代化商厦!”赵寡妇的声音尖得能戳破屋顶,“我家那间铺子,我公公手里传下来的,说没就没啦!”

嘉禾把锅铲递给旁边的徒弟,擦了擦手,接过那张纸。告示是区里发的,白纸红章,措辞正式,大意是说前门地区部分老旧街区被纳入改造范围,即日起进行入户调查,具体拆迁补偿方案另行公布。告示末尾列了一串街巷的名字,沈家菜馆所在的胡同赫然在列。

他看了两遍,把纸还给赵寡妇,转身回了厨房。

“爸?”和平从外头买菜回来,见他脸色不对,“咋了?”

“没事。”嘉禾掀开锅盖,看了看里头炖着的坛子肉,“你忙你的。”

那天中午,他照常站在灶前炒菜,照常到各桌转悠,问客人“咸淡可好”,照常坐在门边的老位置上抽了根烟。只是那根烟他没抽完,掐灭了,又点上一根。

傍晚时分,他出了门,沿着胡同走了一圈。沈家菜馆在这条胡同里待了快九十年,从他父亲沈瑞安手里算起,传到他这儿是第三代。墙根的青砖被油烟熏了九十年,摸上去油腻腻的,那是他熟悉的手感。门前的石阶磨得凹下去一块,那是九十年里无数食客踩出来的。屋檐下挂着的那块匾,“沈家菜馆”四个字,是他父亲请前清一位御膳房的总管写的,文革时他拆下来藏在床底下,后来又挂上去。

他站在匾下,点了第三根烟。

胡同里炊烟四起,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。有小孩追逐着跑过,有女人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。这些声音他听了六十年,从自己是个孩子,听到自己成了爷爷。

烟抽到一半,他把它掐灭了。

二

拆迁的消息像长了腿,没两天就传遍了前门一带。街坊邻居们凑在一起议论,有说补偿款能分多少的,有说不想搬的,有说胳膊拧不过大腿的。沈家菜馆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。

“沈师傅,您家这老字号,总该有特殊待遇吧?”

“嘉禾,您得去反映反映,咱们这片就指着您这馆子撑门面呢!”

沈嘉禾只是点头,不说话。

过了几天,拆迁办的人来了。两个年轻人,一个拿着文件夹,一个拎着皮尺,进门就量面积、登记房产。轮到登记产权证时,嘉禾站在旁边,慢吞吞地说: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产权证?”年轻人抬头,“那您这房子……”

“我父亲手里置下的产业,一九五几年那会儿,政策变了,房契交了。”嘉禾说得平静,“后来落实政策,还回来一部分,但手续不全。反正我们一直在这儿开着,街坊都知道。”

年轻人面露难色:“沈师傅,您这情况复杂。没有完整产权,补偿的事儿……”

“我不搬。”嘉禾打断他。

“您不搬?”年轻人愣了,“这不是您搬不搬的问题,这是市政规划,整个片区都要改造。”

“我不搬。”嘉禾重复了一遍,转身进了厨房。

年轻人跟进去,还想说什么,沈嘉禾已经站在灶前炒菜了。锅里的油滋滋响,他颠勺,翻锅,动作行云流水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和平赶紧上前,把两个年轻人请出门外,好言好语送走了。

那天晚上,建国从厂里回来,嘉禾把他叫到后院。

“拆迁的事,你听说了?”

建国点头:“听说了。厂里也在传,说是动迁组已经进驻了。”

“你怎么想?”

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在的时候,最惦记的就是这间馆子。他说,这是他一根扁担挑出来的。”

嘉禾没说话。

建国又说:“但时代变了,咱们也不能……”

“你也不赞成留着?”嘉禾看着他。

建国摇头:“我不是不赞成。我是怕您太累。您都六十七了,折腾不起了。”

嘉禾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比你爸会说话。”

建国也笑了:“我爸不大会说话,就会炒菜。”

父子俩站在院子里,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出点新芽。嘉禾抬头看了看树,说:“你爸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,你还没出生呢。”

三

接下来的日子,沈嘉禾开始跑这件事。

他先去了区里。办事大厅里人头攒动,他排了两个小时的队,轮到他时,接待的年轻人看了看他的材料,说:“沈师傅,您这事儿不归我们这儿管,得去规划局。”

他又去规划局。规划局的人说,这是市政重点工程,规划已经定了,没法改。他问,那老字号呢?有没有政策?对方说,有政策,但您这房产性质复杂,得先确权。

他再去房管局。房管局的人翻出一堆泛黄的档案,说您这房子历史遗留问题太多,得慢慢查。他问要多久。对方说,不好说,一两年,三五年,都有可能。

一两年,三五年。等查清楚了,这房子早拆了。

那段时间,他每天早起就出门,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,后座绑着一只旧帆布袋,里头装着各种材料——父亲的遗嘱、当年的房契复印件、街道开的证明、老邻居的联名信。他去了区里、市里、甚至托人问到了上头。有的地方客客气气,说您反映的问题我们知道了;有的地方不耐烦,说您别折腾了,这事儿定局了。

有天他从外面回来,自行车骑得慢,经过前门箭楼时停下来,站在路边看了很久。箭楼还是那个箭楼,他小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样子,六十年过去了,还是这个样子。可箭楼边上的那些老胡同,一条一条在消失。

他想起父亲沈瑞安。父亲是一九〇七年从廊坊来北京的,那时候他才十五岁,挑着一根扁担,一头是铺盖卷,一头是锅碗瓢盆。父亲在宫里当过差,跟着御膳房的师傅学过手艺,清朝垮了,他就自己出来闯。前门这地方热闹,人来人往,他在胡同口支了个摊子,卖些火烧、面条、简单炒菜。慢慢地有了点积蓄,租了间门脸,再后来盘下了整间铺子。

父亲说过,这间铺子是他一勺一勺炒出来的,一担一担挑出来的。那时候穷,买不起好料,他就每天天不亮去菜市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,回来洗洗干净,照样能做出味道。后来日子好了,他始终不舍得扔那根扁担,说是要留着,给子孙后代看看。

那根扁担现在就搁在后院的杂物间里,落满了灰。

嘉禾推着车,慢慢往家走。

四

拆迁办的人又来了几回。有一回,带队的是个科长,姓周,四十来岁,说话和气,态度却很坚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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