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前小故事集A
第44章 跨海重逢
他每天早起,跟着嘉禾去店里。嘉禾做菜,他坐在一旁看。看累了,就到门口坐着,晒晒太阳,看看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时候有老主顾认出他,惊讶得不得了。
“陈师傅?您……您回来了?”
老人就笑,露出一口假牙。
“回来了。回来看看。”
有人问他台北怎么样。他说,还行,就是冬天不冷,不像北京。
有人问他那边馆子开得怎么样。他说,还行,就是客人吃不出锅包肉的好,光知道喊辣。
有人问他以后还走不走。他就不说话了,只是笑。
静婉坐在柜台后,看着他。
八十七了,眼睛还好使。她看着这个快八十的小叔子,想起他年轻时的事。
那年他头一回来家,高高大大,嗓门大,一进门就喊嫂子。她正做饭,回头一看,一个小伙子站在门口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秀英跟在后头,脸红红的,不说话。
后来他们成了亲。后来他走了。后来秀英没了。
四十年过去了。
他又坐在这个院里,晒太阳,说笑,露出一口假牙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拨弄手边那把铜勺。
铜勺磨得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她想,秀英要是看见了,会高兴的。
老人走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四月末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在院门口,拎着那个黄颜色的纸盒子——里头空着,锅包肉吃完了。
静婉站在他面前。
“嫂子,我走了。”
静婉点点头。
“路上当心。”
老人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嫂子,您保重。”
静婉的手瘦了,全是骨头。可握在他手心里,还是暖的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老人松开手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回过头。
“嫂子,”他说,“明年清明,我还来。”
静婉笑了。
她笑起来,皱纹都舒展开了,眉眼弯弯的,像年轻时那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也笑了。
他挥挥手,上了车。
车慢慢往前开。
他从后窗探出头,使劲挥手。
静婉举起手,也挥了挥。
车拐过巷口,看不见了。
静婉还站在那儿。
春梅走过去,轻轻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娘,回吧。”
静婉点点头。
她转身往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“春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秀英那孩子,”她说,“命苦。”
春梅没接话。
静婉继续往里走。
走到柜台后,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下。
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,勺柄朝外。
阳光从门口涌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她脚边。
她坐着,腰板笔直。
窗外的枣树在风里响着。叶子绿了,密密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那年秋天,老人又来了。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他拎着两盒月饼,一盒是台湾带来的,一盒是自己做的。台湾那盒给静婉,自己做的那盒,他带到廊坊去了。
秀英坟前,他又摆了一盘锅包肉。
这回不是热的,是现做的。他在嘉禾店里做的,做好了,趁热装盒,开车带到廊坊。到的时候还烫手。
他把肉摆在碑前,坐了一会儿。
没说话。
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块碑。
坐了半个多钟头,他站起来。
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秀英,”他说,“明年再来。”
他走了。
回城的路上,他跟嘉禾说:
“你姑这辈子,最怕冷。那坟朝南,能晒着太阳,好。”
嘉禾点点头。
老人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田野黄了,玉米长到一人高,棒子沉甸甸的,把秆都压弯了。有几棵柿子树,叶子落了,剩下满树红彤彤的柿子,像挂了一树小灯笼。
老人看着那些柿子,忽然说:
“你姑爱吃柿子。每年秋天,我都给她买。那三年,我天天买,买回来搁在窗台上,等它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她没吃着。”
嘉禾没说话。
他把车开得慢了一点。
窗外的柿子越来越远,慢慢变成一个红点,最后看不见了。
那年冬天,老人又来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他拎着一包东西,进门就往灶间走。
“嘉禾,今儿我露一手。”
他系上围裙,站在灶前。
七十九了,站久了腿抖。可他握着锅铲的手,稳得很。
他做了一盘锅包肉。
肉片切得薄薄的,炸得金黄,汁挂在肉上,亮晶晶的。出锅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醋香。
他端着那盘肉,走到静婉面前。
“嫂子,您尝尝。”
静婉接过筷子,夹了一块。
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嚼了很久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。
老人笑了。
笑的时候,露出一口假牙,白得发亮。
那天晚上,老人跟嘉禾说了件事。
“嘉禾,我想把店传给你。”
嘉禾愣住了。
“姑父?”
老人摆摆手。
“听我说。我那店,在台北开了三十八年。招牌菜是锅包肉,可也卖别的。生意还行,一年能挣个几十万台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没孩子。秀英走了,我没再娶。那些徒弟,手艺是学了,可那锅包肉的味道,他们做不出来。”
他看着嘉禾。
“你做得出。”
嘉禾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老人继续说:“我不是让你去台北。我是说,那店,你什么时候想去看看,就去。不想去,就让徒弟们开着。赚的钱,你拿着。算是……算是你姑留给你的。”
嘉禾摇头。
“姑父,这我不能要。”
老人按住他的手。
“不是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是给你姑的。她这辈子,就这一个念想。”
嘉禾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老人脸上。七十九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可那双眼睛亮亮的,像年轻时那样。
“嘉禾,”他说,“我老了。做不动了。可那锅包肉,不能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接着做。替我做。替秀英做。”
嘉禾低下头。
他想起姑。瘦瘦小小的,穿一身蓝布衫,站在门口冲他笑。
他想起姑父的信。“秀英,你最爱吃的锅包肉,我做了三十八年。”
他想起那张照片。姑十八九岁,扎两条辫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姑父站在她旁边,手揽着她的肩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抬起头。
“姑父,我接着。”
老人笑了。
笑的时候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那之后,老人每年都回来。
春天来一趟,清明给秀英上坟。秋天来一趟,中秋给秀英送月饼。冬天来一趟,小年给秀英做锅包肉。
每次来,都住在沈家。那间屋,嘉禾给他留着。床单被褥,春梅换了又换,晒得软软的,有太阳的味道。
每次走,都跟静婉说同一句话。
“嫂子,明年还来。”
静婉也回同一句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一九九零年,静婉走了。
走的那天,老人没赶上。他在台北,接到电报的时候,人已经在医院了。心脏不好,医生不让动。
他躺在病床上,看着那封电报,看了一夜。
第二天,他让徒弟买了张机票,硬撑着上了飞机。
到北京的时候,静婉已经入土了。
他去了坟前。秀英的坟旁边,多了一座新坟。两块碑挨着,像两个人并肩站着。
他在静婉坟前跪了很久。
没说话。
就那么跪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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