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前小故事集A
第18章 叔叔牺牲
素贞的手慢慢放在肚子上,轻轻地、不敢相信地摸着。去年夏天,是的,德盛是回来过。那天夜里,他像做贼一样溜进家门,天亮前又走了。她以为那是梦,可枕头上的温度是真的,空气里他的味道也是真的。
“我...我有孩子了?”素贞的声音在抖。
“嗯,德盛的遗腹子。”静婉握住她的手,“素贞,为了孩子,你也得好好活着。”
素贞的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,眼泪里有光,有希望。她摸着肚子,轻声说:“德盛,你听见了吗?你有孩子了。你放心,我一定把他生下来,养大。告诉他,他爹是英雄。”
三、流产
素贞在沈家住下了。
静婉把她安排在最好的西厢房,虽然也很简陋,但向阳,暖和。炕烧得热热的,被褥都是新拆洗的。每天,静婉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——虽然也没什么好吃的,但总比她自己在家强。
素贞的妊娠反应很严重,吃什么吐什么。但她坚持吃,吐了再吃,说为了孩子。
“嫂子,你说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一天,素贞摸着肚子问。
“男孩女孩都好。”静婉说,“是男孩,像德盛;是女孩,像你。”
素贞笑了:“我希望是男孩。这样,沈家又多一个男子汉,长大了也能打鬼子。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静婉说,“等这孩子长大,鬼子早就打跑了。到时候,天下太平,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“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?”
“会。”静婉很肯定,“你大哥常说,冬天再长,春天总会来。”
素贞点点头,靠在静婉肩上:“嫂子,有你们在,真好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素贞的肚子渐渐大了。五月,她能感觉到胎动了。第一次感觉到时,她激动得哭了,拉着静婉的手让她摸:“嫂子,你摸,他在动,他在踢我!”
静婉摸着那小小的鼓动,心里又喜又悲。喜的是新生命,悲的是这孩子的父亲永远看不到了。
六月,麦子熟了。村里组织收割,嘉禾和建国都去了。王富贵带着伪军监工,谁干得慢,就是一鞭子。
那天特别热,太阳毒辣辣的。嘉禾割了一上午麦子,腰都直不起来了。中午休息时,他看见王富贵和几个伪军在树荫下喝酒吃肉,心里一股火。
“看什么看?”一个伪军瞪他,“好好干活!”
嘉禾低下头,继续割麦子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:“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,能堂堂正正地活着,不用给日本人鞠躬,不用吃掺沙子的粮食。”
可现在,他们还在给日本人干活,吃着掺沙子的粮食。
下午,变故发生了。
一个老汉割麦子时中暑晕倒了,王富贵走过去,踢了他一脚:“装什么死?起来干活!”
老汉的儿子跪下来求情:“王保长,我爹真不行了,让他歇会儿吧。”
“歇?皇军的粮食等着收呢,谁也不能歇!”王富贵举起鞭子就要抽。
这时,素贞来了。她是来送水的——静婉熬了绿豆汤,让她送来给嘉禾他们解暑。看见这情形,她放下水桶,走过去:“王保长,老人家真不行了,您就高抬贵手吧。”
王富贵看见素贞,眼睛一亮:“哟,这不是沈德盛家的吗?听说你男人当八路死了?”
这话像刀子,扎在素贞心上。但她挺直腰板:“我男人是打鬼子牺牲的,是英雄。”
“英雄?死了的英雄,不如活着的狗!”王富贵冷笑,“你一个寡妇,不在家待着,跑这儿来干什么?哟,肚子都大了,谁的种啊?”
这话太恶毒了。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。嘉禾冲过来:“王富贵,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
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”王富贵斜着眼,“她男人死了六年,哪来的孩子?肯定是野种!”
素贞的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她指着王富贵:“你...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那你说,孩子是谁的?”王富贵逼上前,“说不出来吧?那就是野种!”
“是德盛的!”素贞尖叫,“是德盛的遗腹子!”
“遗腹子?哈哈,笑死人了!”王富贵大笑,“沈德盛六年没回家,哪来的遗腹子?你骗鬼呢!”
周围有人窃窃私语。素贞又气又急,眼前发黑。她护着肚子,一步步往后退。
王富贵不依不饶,上前要拉她:“走,跟我去炮楼,让太君评评理。你这肚子里的,是不是八路的种!”
“放开我!”素贞挣扎。
嘉禾冲上去,一把推开王富贵:“你敢动我婶子!”
伪军们围上来,枪栓拉得哗啦响。场面一片混乱。
就在这时,素贞突然惨叫一声,捂着肚子蹲下去。鲜血,从她的裤腿流出来,染红了土地。
“婶子!”嘉禾惊呆了。
静婉闻讯赶来,看见这一幕,腿都软了。她扑过去抱住素贞:“素贞!素贞你怎么了?”
素贞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哆嗦着:“嫂子...孩子...我的孩子...”
血越流越多,止不住。静婉大喊:“快!快去找郎中!”
嘉禾背起素贞就往家跑。王富贵也吓傻了,没敢拦。
郎中来了,看了看,摇摇头:“不行了,保不住了。赶紧准备后事吧。”
“什么后事?”静婉抓住郎中的手,“孩子还能救吗?”
“孩子没了。”郎中说,“大人...也危险。”
素贞躺在床上,像一片枯萎的叶子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,没有焦点。血还在流,把褥子都浸透了。
“素贞,你挺住,挺住啊...”静婉哭着说。
素贞好像没听见。她喃喃地说:“德盛...我对不起你...我没保住孩子...我们的孩子...”
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那里曾经有小小的鼓动,现在没了,空了。
“嫂子,”她突然抓住静婉的手,“我梦见德盛了。他说,他在那边等着我和孩子...现在孩子先去了,我...我也该去了...”
“不许胡说!”静婉厉声说,“你不能死!德盛让你好好活着!”
“我活不了了...”素贞笑了,笑得很凄美,“孩子没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德盛,等我...我来了...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“素贞!素贞!”静婉拼命摇她。
郎中摸了摸脉,叹了口气:“节哀。”
素贞死了。死于大出血,也死于心碎。
那个等了丈夫六年的女人,那个怀着遗腹子充满希望的女人,那个说“这辈子就这样了”的女人,就这样走了。带着对丈夫的思念,带着对孩子的愧疚,带着对这个世道的绝望。
沈德昌听到消息,一口血喷出来,昏了过去。
嘉禾站在院子里,看着西厢房进进出出的人,看着那一盆盆血水端出来,看着静婉哭得死去活来,看着建国和小满吓得不敢出声。
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:“素贞就拜托你了...让她改嫁,找个好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可现在,素贞死了。叔叔最后的牵挂,没了。
四、一夜白头
素贞的丧事办得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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