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前小故事集A
第103章 第五代
明轩第一个看到这句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本子,什么都没说。第二天,念清开始试做这道菜。她要做一道“四世同堂”。不是画,是菜。用食材的语言,把沈家五代人放在同一个盘子里。
第一代,嘉禾。用什么表现他?念清想了三天。最后她选了豆腐。不是普通的豆腐,是用廊坊老井的水、老品种黄豆、嘉禾传下来的点卤手法做的豆腐。豆腐如人,看似平淡,内有乾坤。嘉禾一辈子,最了不起的不是那些大菜,是把最简单的豆腐做出了不简单的味道。
第二代,文渊。念清选了五花肉。文渊掌灶的年代,正是沈家从天津码头走向北京前门的时期。那个年代的人需要油水,需要扎实的饱足感。文渊的红烧肉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一块肉能下一碗饭。那是艰难岁月里最踏实的慰藉。
第三代,和平。念清选了面条。和平一辈子,最拿手的是打卤面。他自己就是那根面条。在沸水里滚过,在冰水里激过,捞出来还是筋筋道道,挂得住卤,担得起味。不软不硬,刚刚好。
第四代,明轩和苏菲。念清选了两样东西:虾蓉和香草。明轩的百花酿豆腐,把虾蓉填进豆腐里,虚心才有余地。苏菲在纽约的打卤面里加的那一缕西式香草,不夺其本,只添一缕遥远的香气。第四代的人走得更远了,但味道没丢。
第五代,她自己。念清选了——还没有选好。她在灶前试了很多次,试了萝卜,试了莲藕,试了竹笋。都不对。和平看她试到深夜,走过来,把一块姜放在砧板上。“试试这个。”
姜?念清拿起那块姜。姜不是主料,从来都是配角。去腥,增香,提味。没有人会专门吃姜。但爷爷把它放在这里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她切了一片姜,放在嘴里嚼。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冲上鼻腔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然后,辛辣退去,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。
念清忽然懂了。姜不是主角,但每一道菜里都有它。它不说话,但它的味道在。第五代,还小。还不能像豆腐那样成为根基,不能像五花肉那样给人饱足,不能像面条那样担起整碗面的分量。但第五代有自己的味道。是新鲜的,辛辣的,带着生长中的冲劲。是那块让整道菜活起来的姜。
她把姜放进了菜里。
“四世同堂”成形的那天,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。念清把成品端到前厅的八仙桌上。和平、明轩、嘉嘉、念远,还有视频里的苏菲,都围着那张桌子。
盘子里,豆腐垫底,方正洁白。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,色泽红亮,码在豆腐旁边。手擀面盘成一团,筋道油亮,卧在另一侧。虾蓉填在挖空的豆腐里,上面点缀着一丝碧绿的香草。所有的食材被一勺清亮的汤汁连接在一起,汤汁里浮着几片薄如纸的姜。
和平拿起筷子,从豆腐开始,一样一样尝过去。五花肉,面条,酿豆腐,最后是那片姜。他把姜片放在嘴里,慢慢嚼。后厨里很安静,能听见念远咽口水的声音。
和平嚼完那片姜,放下筷子。
“这道菜,叫什么名字?”
念清说:“四世同堂。”
和平看着孙女。“不对。”
念清愣住了。
“是五世同堂。”和平说,“你太爷爷,你太爷爷的儿子,你爷爷,你爸爸和姑姑,还有你。五代人,都在这个盘子里了。”
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起一片姜。
“这片姜,最像我沈家的人。”
念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初赛在北京,十一月。
念清是全场年龄最小的选手之一。别的选手大多十五六岁,有的已经参加过好几届比赛了。候场区里,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厨师服,带着自己用惯的刀具,互相交流着上一届的题目和评委的口味。念清穿着沈家菜馆的白色围裙,拎着她那口小铁锅,安静地坐在角落里。
轮到她上场的时候,评委席上坐着五位老师。中间那位头发全白了,姓孙,是国宴大师,退休前在中南海掌勺。他看了念清一眼,低头看了看报名表。
“沈念清。十二岁。北京沈家菜馆。”孙大师抬起头,“沈嘉禾是你什么人?”
“是我太爷爷。”念清说。
孙大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,做了一个“请开始”的手势。
念清站在灶台前。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厨房里做菜。灶眼的火力跟家里的不一样,锅不是她那口小铁锅,调料瓶的摆放顺序也不一样。她的手心在出汗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然后睁开。
点火,热锅,倒油。
油在锅底铺开的瞬间,她的手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节奏。豆腐下锅,小火慢煎,煎到两面金黄。五花肉下锅,煸出油脂,肉块在热油里从粉红变成酱红。面条是她早上现擀的,下到沸水里,用长筷轻轻拨开。虾蓉填进挖空的豆腐,上笼蒸。汤汁另起一锅,用鸡汤做底,加姜片。
整个过程,她没有抬头看评委。不是不礼貌,是她忘了。灶火一起,她的眼睛里就只有锅里的东西了。
规定时间是六十分钟。她在第五十八分钟装盘完成。
孙大师第一个拿起筷子。他把每一样都尝了。尝到那片姜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然后把姜片夹出来,放在盘子边上。
“这片姜,”他说,“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我爷爷让我放的。”
“你爷爷是?”
“沈和平。”
孙大师把筷子放下。“你爷爷,我认识。1985年全国烹饪大赛,他做的打卤面,我是评委。他那碗面里,也有一片姜。不是放在卤里的,是放在面底下的。吃到最后才发现。”
念清不知道这件事。爷爷从来没有讲过。
孙大师看着她。“你爷爷那片姜,是给他爷爷的。你这片姜,是给谁的?”
念清想了想。“给以后的人。”
孙大师没有再说话。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分数。
初赛结果公布,念清以热菜组第一名的成绩晋级复赛。
复赛在上海,十二月。题目是命题创作:江南。念清从来没有去过江南。她对江南的全部印象,来自苏菲姑姑从纽约寄回来的明信片,来自唐诗宋词里的句子,来自菜谱上那些带“南”字的菜名。南乳肉,南煎丸子,南味熏鱼。但江南是什么味道?她不知道。她在沈家菜馆的后厨里转了一整天,翻遍了嘉禾留下的菜谱和笔记。嘉禾也没有去过江南。但他写过一段话,念清在《味道纪事》里翻到的。
“江南之味,余未尝亲历。然闻之,其味清,其气雅,其意远。如春水初生,如柳烟乍起。不争不抢,自有风致。北人做南味,不可强学其形,当以己心会其神。神似,则隔千里亦近。形似,则近在咫尺亦远。”
念清把这段话抄在本子上,抄了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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