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前小故事集A
第38章 沈家菜馆
那人点头。
“我爹郑连生。从前在前门大街拉洋车,常来店里吃面。五八年走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走之前那月,还来赊过一碗炸酱面。”
静婉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她把那把铜勺从手边拿起来,握在掌心。
“你爹那碗面,”她说,“钱付过了。”
郑师傅愣了一下。
“有人替他付了。穿灰大褂的,说是他老主顾。”静婉看着铜勺,拇指摩挲着勺柄那道凹痕,“没留名。”
郑师傅低下头。
半晌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笑纹从眼角散开,像石子投进水里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他说,“二十二年。”
他走到柜台前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搁在柜台上。
布包很小,旧手帕包的,四个角系成疙瘩。他笨手笨脚地解,解了好几下才解开。
里头是两毛钱。
纸币,旧版,颜色褪得发白。中间有一道折痕,折痕处磨出了毛边,几欲断裂。
他把钱放在柜台上,抚平。
“我爹走时欠的。”他说,“我还。”
静婉看着那两毛钱。
她把钱收进抽屉,压在一沓零钱底下。
“你爹爱吃宽条还是细条?”
郑师傅说:“宽条。烂点儿。”
静婉转向嘉禾。
嘉禾已经把锅洗净,重新生火。
他今天第五次和面。水要凉,面要硬,饧要足。他把面团揉了二十遍,擀开,切条。
刀起刀落,面坯一样宽窄。
水开了。下面。煮三滚。捞起。
码上炸酱。酱是今早炸的,肉丁煸得焦黄,油汪了一层。码上菜码。黄瓜丝、豆芽、青豆、芹菜丁,一样不落。
青花碗端上桌。
郑师傅拿起筷子,把酱拌匀。面条的热气扑在他脸上,混着酱香、菜香、醋香。他把一箸面送进嘴里。
嚼了很久。
他咽下去,又夹起一箸。
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汤都喝了。碗底剩几颗青豆,他用筷子一颗颗夹起,搁进嘴里。
放下筷子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两瓶酒从门边拎过来,放在柜台上。
“不是饭钱。”他说,“是我孝敬师娘的。”
他朝静婉鞠了一躬。
静婉坐着,受了他这躬。
郑师傅直起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望着灶边的嘉禾。
“这店,”他说,“您好好守着。”
嘉禾点头。
郑师傅掀开门帘,走进暮色里。
夜九点,嘉禾收了灶。
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三遍。椅背擦过,桌腿擦过,连墙上那菜单都用抹布抹了抹灰。碗柜门关严,青花碗口朝下码齐,白瓷盘摞成两摞,铜勺挂在灶边铁钩上。
建国拨完最后一笔账,把算盘珠子归位。
“今儿来了五个。”他说,“流水七块八。”
他把账本合上,搁进柜台抽屉。抽屉落了锁,钥匙揣进贴身口袋。
春梅把门板一块块上齐。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时,她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很静。路灯还是那几盏,隔很远才亮一盏。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,风一吹,窸窸窣窣响。
她回头。
嘉禾坐在灶边,对着一锅渐渐冷却的清汤。火光早灭了,灶膛里只剩一捧白灰。
他没动。
春梅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累不累?”
嘉禾没答。
他伸出手,握住灶沿。耐火砖还留着一整天的余温,烘着他的掌心。
“我爹挂匾那年,”他说,“头一天来了六个。”
春梅没接话。
“第二天来了四个。第三天两个。第四天白三爷来了,点了个樱桃肉。”他顿了顿,“往后二十六年,就没断过。”
他看着那锅清汤。
汤已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汤面上,碎成一片银亮的细鳞。
“今儿来了五个。”他说,“三个是回头客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娘说,爹该高兴。”
春梅靠在他肩上。
窗外的巷子彻底静了。最后一盏路灯在夜风里轻晃,光晕忽明忽暗,像谁的呼吸。
嘉禾忽然说:“明儿我早点起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海参发得不够。昨儿那锅汤也不够清,差点火候。”他说,“明儿早点起,从头熬。”
春梅没劝他休息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“嗯。”
第二天五点,嘉禾起床。
他把灶捅开,把昨夜浸发的海参从冷窖取出,一根根检查。发过了三根,弃掉不用。剩下的七根,换新水,继续发。
他从井里打来新水,倒进汤锅。
点火。投料。撇沫。转小火。
蒸汽升起来,糊了窗玻璃。他用抹布擦出一小块透明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还没全亮,前门大街笼在青灰色的晨光里。铺子都没开张,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馄饨摊的炊烟袅袅升着。
他转回灶边,把汤勺挂在锅沿。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。
他想起爹说的话:汤清了,菜就活了。
他拿起勺,撇去汤面那层极薄的浮沫。
六点半,春梅起来。
她把门板一块块卸下,抱到后院码齐。晨风灌进来,带着槐花的淡香。
她把八张桌子重新擦了一遍,把椅子摆正。
她把柜台上的算盘拨归零位。
七点,静婉到了。
老太太今日穿的是藏蓝色袄,领口那枚梅花银扣还是那枚。她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柜台后,坐下。
那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。
她把铜勺从布包里取出来,搁在手边,勺柄朝外。
七点十五分,建国来了。
他今日休息,但还是来了。他把算盘从柜台里请出来,拨了几下珠子,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:
“庚申年七月十七。”
他写完,把笔帽拧紧,搁在一旁。
七点四十分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春梅抬起头。
门帘掀开,进来一个人。
是昨天那个穿灰布干部服的女人。她今天换了件白衬衫,头发还是剪到耳根,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。
她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。
“我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今儿想尝尝那樱桃肉。”
嘉禾系紧围裙,走到案板边。
他今天第二次从冷藏柜取出那块五花肉。肉是今早新到的,肥瘦三层,皮上用针扎过细孔。
他把肉下锅。
七点五十五分。
门帘又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年轻人,不是昨天那个。他背着个帆布挎包,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片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张望。
“请问,这是沈家菜馆吗?”
春梅迎上去。
“是。”
年轻人把纸片递给她。
纸片上是一行钢笔字,蓝黑墨水,褪成灰蓝色:
“沈家菜馆,前门东街二巷。炸酱面。”
春梅把纸片还给他。
“您从哪来?”
年轻人把纸片小心折好,放进挎包内层。
“芝加哥。”他说,“我外公是北京人,四九年走的。他说这辈子最想的就是这碗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去年没了。我替他来吃。”
春梅把他引到靠窗那张桌。
嘉禾站在灶边,看着他坐下。
他把面团从盆里取出,搁在案板上。
揉。饧。擀。切。
刀起刀落,面坯一样宽窄。
八点过五分。
门帘又响了。
进来的是个老头,光头,汗褂,手里摇着蒲扇。
他径直走到靠窗那张桌,坐下。
“烩三鲜。”他说,“今儿米饭还有吧?”
春梅说:“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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