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前小故事集A
第2章 格格下嫁
其实从老福晋去世后,他就没怎么吃过东西。终日关在书房里,对着祖宗的牌位发呆。那天早上,管家发现他倒在书房地上,已经不省人事。
静婉赶回家时,大夫正在诊脉。结论是郁结于心,气血两亏,加上年纪大了,怕是难好。
王府最后的积蓄都拿来给醇亲王抓药。静婉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,连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也没留住。可钱还是不够,药还是断断续续。
那天从当铺出来,静婉拿着几块大洋,站在街口不知该往哪儿去。回王府?看着父亲一天天衰弱?去德昌小馆?继续学那些不知何时才能养活自己的手艺?
她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想就这么坐在路边,再也不起来。
“静婉格格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静婉抬起头,看见沈德昌站在面前,手里提着菜篮子,显然是刚买完菜。
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沈德昌看见她手里的当票,明白了,“府里……又困难了?”
静婉点点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:“格格要是不嫌弃,先去我那儿坐坐。我熬了冰糖梨水,润润肺。”
德昌小馆里没有客人。沈德昌给静婉盛了一碗梨水,又端出一碟刚做好的艾窝窝。静婉小口喝着梨水,甜丝丝的,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沈师傅,”她忽然说,“您说这世道,还会好吗?”
沈德昌坐在对面,慢慢卷着一支烟:“我师父常说,厨子不管世道好不好,只管灶上的火旺不旺。火旺了,菜就好;火不旺,就想办法让它旺。世道也一样,好也罢,坏也罢,日子总得过。”
“可我过不下去了。”静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阿玛病着,家里空了,我一个女子,能干什么?学做点心?学成了又能怎样?谁会在意一个旗人格格做的点心?”
沈德昌看着她哭,没有劝。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才说:“格格,您知道我这店名为什么叫‘德昌’吗?”
静婉摇摇头。
“德是我名字里的字,昌是兴旺的意思。”沈德昌说,“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,是盼着我这辈子能德性端正,家业昌盛。可我这辈子,大半时间在宫里伺候人,出来了开个小馆,勉强糊口。德性不敢说多好,昌盛更是谈不上。但我每天早上开门,晚上关门,该做的菜做好,该付的账付清,心里踏实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格格,您是大户人家出身,见的世面比我多。可这过日子,跟出身没关系。再高的门第,饭也得一口一口吃;再难的日子,路也得一步一步走。您说您过不下去了,可我看着,您这几个月,不是一天天都过来了吗?”
静婉怔住了。她想起母亲去世后这些日子,想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想起在厨房里烫红的手,想起那些学不好手艺的沮丧,想起当掉首饰时的无奈……是啊,她都过来了。
“沈师傅,”她擦干眼泪,“您教我,怎么能像您一样,心里踏实?”
沈德昌想了想:“做您该做的事,负您该负的责。别的,交给老天爷。”
静婉离开德昌小馆时,天已经黑了。她没有直接回王府,而是绕道去了药铺,用当来的钱抓了几副药。又去粮店买了一小袋米——父亲喝不下粥,也许能喝点米汤。
回到王府时,管家在门口等着,一脸焦急:“格格,您可回来了!王爷他……他醒了,要找您!”
静婉急忙跑到父亲床前。醇亲王靠在床头,脸色蜡黄,眼神却异常清明。
“婉儿,”他招手让女儿靠近,“阿玛对不起你。”
“阿玛别这么说。”静婉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不,我得说。”醇亲王喘了口气,“大清没了,王府完了,我这病也好不了了。可我放心不下你。你还没出嫁,以后怎么办?”
静婉低下头:“女儿能养活自己。”
“怎么养活?”醇亲王苦笑,“你是格格,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。现在去给人家当丫鬟?还是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静婉急忙给父亲拍背倒水。等醇亲王平静下来,她轻声说:“阿玛,我在学做点心。跟以前宫里的一个御厨学。学成了,也能开个小铺子。”
醇亲王愣愣地看着女儿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许久,他长叹一声: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静婉说,“比起那些饿死的、战死的,女儿已经很幸运了。”
那一夜,醇亲王拉着女儿的手说了很多话。说他年轻时在宫里的见闻,说光绪帝变法时的意气风发,说八国联军进北京时的仓皇逃难,说大清最后这些年如何一步步走向末路。
“婉儿,阿玛这辈子,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额娘。”醇亲王老泪纵横,“要是大清还在,你该是风风光光嫁进王府贝勒府,生儿育女,安享富贵。可现在……”
“阿玛,大清不在了,可女儿还在。”静婉给父亲擦泪,“女儿会好好活下去,连额娘的那份一起活。”
醇亲王看着女儿,忽然问:“教你做点心的御厨,人怎么样?”
静婉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,愣了一下才说:“沈师傅人很好,实在,手艺也好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该有……六十了吧。”
“家里呢?”
“妻子早逝,有两个儿子,一个在天津,一个在廊坊。”
醇亲王沉默了很久,久到静婉以为他睡着了。正要起身,却听见父亲说:“婉儿,要是……要是你觉得合适,就跟他吧。”
静婉浑身一震:“阿玛,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要是你觉得他人可靠,就跟了他。”醇亲王闭着眼睛,声音很轻,“满汉不通婚?那是大清的规矩。大清都没了,还要这规矩做什么?你一个女子,在这乱世里,总得有个依靠。他是个手艺人,能养活你。这就够了。”
静婉的眼泪夺眶而出:“阿玛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醇亲王睁开眼睛,看着女儿,“阿玛活了这么大岁数,看明白了。什么门第,什么出身,都是虚的。人好,对你好,比什么都强。你去吧,阿玛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
静婉给父亲盖好被子,退出房间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,心里乱成一团。
父亲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。跟了沈师傅?那个比她大四十多岁的老厨子?那个曾经在御膳房当差、现在开着八张桌子小馆的汉人?
可父亲说得对。大清没了,规矩也该破了。她一个孤女,在这乱世里,能依靠谁?
那一夜,静婉又失眠了。
第二天去德昌小馆时,她看沈德昌的眼神有些不同。她看他揉面的手,看他炒菜时的专注,看他算账时的认真。这个老厨子,不高,不俊,没钱,没势,可他有一双手艺人的手,有一颗踏实的心。
“沈师傅,”中午忙完后,静婉忽然问,“您想过再成个家吗?”
沈德昌正在喝茶,闻言呛了一口,咳了半天才说:“格格怎么问这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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